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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届“白晖华”文学家优秀作品展示(二) 作者:   来源:   时间:2013-04-10 阅读   次数:

老沃基——十年一刻

人文学院  沃丽丽

一   水

故事从那个夏季开始。

1991年的夏,似乎要显得更热,空气里满是树叶被烤熟的味道。故事的发生地应该是这方土地,这方被发展遗忘的土地:长河村,老沃基。

纯子的母亲斜靠在面西的门口,红砖墙已被日头照的滚烫,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背后的炽热。只是对于一个将要被计生办强拉去做掉自己腹中孩子的母亲来说,某种感觉超乎了肉体的疼痛。腹中的纯子好像知道母亲的感受,不敢再淘气,只是安静的陪伴。夕阳下,这个可怜的母亲被西风吹落下了眼泪。

7月,女娃娃的啼音穿透夏闷热浓厚的空气,惊醒了村,传到了左邻右舍,更传到了计生办。纯子的眼睛尚未睁开,母亲幸福的泪水尚未风干,三岁的纯子的调皮哥哥亮还不知发生了什么,就看到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赶来,顿时将这个三间式小瓦房挤满了。

“凤,既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,我也不多说了,只能按规矩办”,妇女主任半冷半热的说。

“要不是你们都忙着去防汛,也不会有这个孩子。这时候都生下来了,你们倒又都跑来追究了,计划生育的没一个好东西!”凤的妹妹萍是个刚满20岁的心直口快的丫头。

“是啊,是啊,这发一场大水才有了这个孩子,说不定是天意呐!我看这孩子将来有出息着哩,将来肯定是咱老沃基的凤凰。凤他们两口子都是老实人,也没个家底的,不如就······”

“不能算”,没听村里跛腿的老人四爷爷把话说完,计生办的人厉声说:“要都这么算了,国家的指示还怎么执行,我们这些人也不好交代,动手!”于是众人卷袖开始搬东西,很有一番文革时期红卫兵的风范。

性情古怪的奶奶发出了呼号:“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,看吧,分家给你的两床棉被都被抱走一床,还有这椅子,八仙桌,挂钟,哎呀呀!簸箕,稻箩,全没啦!看你们这日子还怎么过!到时候别来找我!”

纯子的父亲华,平时是个粗声粗气的庄家人,并不抬眼去看那些人,只是握着凤的手,摩挲着,时而加点力气,满眼温柔。凤也一句话不说,看着女儿,满眼幸福。兜着围裙的亮,许是害怕了,竟也乖乖的靠在爸爸腿上,时而好奇的抬眼看一看那个粉粉的妹妹。

东西搬的差不多了,计生办又出来两个人抬走了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:凤借钱买来的上海牌缝纫机。凤不识字,学过做衣服,这台缝纫机是她生活乐趣所在。平时一家人的衣服全是她扯了布在这台缝纫机上成型的,如今怕是再不能够了。华是懂她的,看她追随的眼神,华知道那是她难以割舍的。他握紧凤的手,暗暗告诉她:会回来的,一定会。

谁都道这家人的日子要难过了,睡觉连门都没有,要是进个贼怎么办?华总会大方的笑笑说:“怕个屁啊,家里一穷二白,进个贼也算他倒霉!”这样,纯子出生就在用布帘做门的瓦房里安睡,鼻翼微微颤动,睡得香甜。

“过日子,过日子嘛,日子总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”,每当家里揭不开锅时,凤总会重复这句话。靠着一亩三分地,早出晚归的耕作,本也可以吃个饱,可是毕竟多了一张嘴,日子越发拮据了。逢年过节的,凤总要去小店里赊几袋盐、两块肥皂,去纯子外婆家借几块钱,顺便蹭点肉汤喝。在纯子三岁前,凤总是背着纯子,穿着布鞋翻好几座山才能走到娘家,只为了省两毛车钱。刚一坐下,纯子外婆就会端着热腾腾的肉汤出来给凤。凤太久没吃肉了,哗哗的喝着,哗哗的流泪。母亲看女儿这样,也用围裙一把把的揩眼泪。

纯子三岁了,机灵乖巧的不得了。每次吃饭,凤给她一个小碗一把小勺子,她就自觉地坐到那张属于她的二十厘米长的黄色的小板凳上(华学过一点木工,给两兄妹各做了一张小板凳),一勺一勺不紧不慢的吃起来,双膝并拢,专心致志,没有多余的话和动作。华总是笑眯眯的看着纯子吃,对着凤说:“像你”。纯子有一件草青色的小围裙,是凤用别人家剩的布料亲手缝的,穿在纯子身上,显得清新可爱。纯子不爱说话,高兴了总爱抿着嘴唇笑;也不爱坐在地上,实在累了,就蹲一会,别人捉弄她逗她坐地上,她就立刻皱眉:不要,灰~~衣服漂漂!

长河村得名于村前的一条十里长河,夏季会长满菱角菜,水清至美。河边在毛主席时期造了一个陡门头,调控水位,顺便给村民洗衣服用。每次凤去洗衣服,纯子总爱跟着,她爱水。凤洗衣服,她就在旁边看着,偶尔会突然想起什么问题就抬个小脑袋问凤,凤说不知道,她就会一直追问:你为什么不知道?凤只好笑说:这傻孩子,哪有你这么问问题的?纯子不依不饶:为什么···没有我这么···问题的?凤只好认输作罢,话都说不全的孩子。有时凤到了河边才发现没有带擂捶,便叫纯子回家取。纯子哼哧哼哧跑回家,找到门角的擂捶,抱起就走。走几步,擂捶就掉一下,再抱起走几步又掉到地上。纯子气坏了,想着:破擂捶有什么了不起,我还不想抱你呢!于是她蹲下来,将擂捶往前扔,再自己走两步捡到擂捶再往前扔。这样一路过来,终于到了陡门头:妈妈,来了,来了!凤看她这副大帅打了胜仗似的样子忍俊不禁:“靠你来,衣服明年也洗不了,我用手捶的差不多了”。纯子吐吐舌头,夸张的耸着肩膀喘着粗气,以示自己是出了力气的。

五岁了,可以和凤一起上街赶集了,虽然走路还不很稳,但是爸爸要下田,奶奶又不愿照看,只好跟着妈妈了。纯子一路都很高兴,那是她第一次出村子,顶着两根羊角辫左顾右盼。凤提着两个空蛇皮袋,拿着根扁担,却越走越吃力了。凤是个苦命人,刚嫁来老沃基时,是个胖姑娘,几年下来,已经瘦得厉害。加上平时要下地干活,做家务,营养不良,还要受婆婆和嫂子们的气,经常会头晕腿乏,她卷起裤腿看,小腿都胀气肿了。纯子看出母亲很难受,她心里也难受,她怕妈妈累,更怕妈妈走不动不能带她回去了。于是她怯怯的说:妈妈,你是不是走不动了?我帮你拿扁担吧!快给我拿,我拿得动!凤看着纯子亮亮的眼睛,这几年的穷困生活没有击垮她,却被这孩子的纯真懂事弄得心酸不已。她摸摸纯子的脑袋:妈妈对不起你呀纯子,妈走得动,走得动······

夏日里,凤没事就会拉着纯子在竹床上午睡。纯子哪里睡得着,一个劲的翻身打滚。一会儿学凤闭眼假装睡着了,一会儿又抬起脑袋来看看凤。凤其实也没睡着,她偶尔睁开眼瞧一下纯子:干嘛呢一直动,闭上眼好好睡。凤有着十分明显的龅牙,纯子经常会惊异的指着凤的嘴唇大呼:妈妈,你一直咬着下面的嘴唇,不疼吗?凤总是无奈的笑说:傻孩子,不疼。每当看到凤和纯子在竹床上有说有笑的,亮总是一屁股坐到门槛上,小眼睛投来阵阵白眼:你就知道喜欢纯子。凤先是惊讶,然后又笑笑亲一下纯子:对,妈就喜欢她了,你能怎么样?其实凤心里很开心,看到孩子为她的爱吃醋。亮的嘴顿时嘟的老高,连白眼也懒得翻了,拍拍屁股出去玩去了。

华和凤种了两亩荸荠,为了能卖几个钱,华每天用十指插进泥里扒荸荠,指甲都离了肉,黑黢黢的。纯子总会惊讶的用小手去摸摸爸爸的指甲:不痛吗?华就将手翻过来握住纯子的手:痛什么?不痛!凤每天赶早挑两鱼篮的荸荠到别的村里卖。自然,纯子也要每天睡眼惺忪的跟着。一斤荸荠便宜的时候只卖五毛钱一斤,凤叫卖累了,纯子就大声的帮妈妈叫,一点不觉丢人,只觉得帮妈妈就是一种快乐,让她自豪。有时纯子会嘀咕,妈妈怎么那么好脾气的,那些大妈边还价边偷吃,她一点也不管的,想想就生气。于是,她就气呼呼的站到鱼篮边挡住那些伸来的手。那些大妈看到她这般可爱,凤又老实,也不好意思了。

转眼到了该上学的年纪,纯子想上学、期待上学。九月一号早上,哥哥要去报名了,爸爸问纯子想不想读书,纯子面着墙壁用手抠着砖缝里的石灰,嘟着嘴不说话,难过的想哭,生怕爸爸说没钱送她去念书。她抠下一块石灰,又把手伸进砖缝,进进出出的重复,手都白了。爸爸开口大笑:想读书就送你去,爸爸给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,只是人穷志不穷,要读就要读出个好成绩给爸爸看!

纯子第一年先上学前班,上课她最爱干的就是画小人像,而且坐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。有次老师批评一个男孩子有小动作,要他像纯子学习。男孩气不过就揭发了纯子是在画小人像,老师下不来台面:画小人像也比你好!纯子默不作声,既觉得羞愧又感觉好笑。那个老师姓卢,学问很好,人却太老实,很多民办老师后来都比他职位高,大家都叫他老卢子。每次揪完学生耳朵,学生总会很夸张的说痛,然后他就慌了神,赶紧下来给他揉揉。纯子刚开始入学很胆小,上课想上厕所不敢说,硬是憋着。直到憋不住了,她就哭了。她这一哭,老卢子可急了:纯子,谁欺负你了,告诉老师,老师教训他······“呜哇~我想上厕所~”接下来教室的情况可想而知了。纯子第一次学拼音,老师批改后标记了九月九号。纯子像吃了蜜似的,骄傲万分的拿回家给凤看:妈!妈!看!我得了九十九分哪!哈哈哈!亮在一旁笑翻了道:明明没有分······

此后小学,纯子就这样单纯又骄傲的过着。每年都拿第一名,每次活动比赛都有她,班干部也是一年不落。在村里人的羡慕下,华和凤也跟着骄傲。直到2000年夏天。

纯子十岁生日到了,凤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招待亲朋。这里的习俗是十岁生日不管有钱没钱都要好好过的。凤给纯子买了好几件连衣裙,纯子像花仙子似的开心极了到处转。只是她很不开心的是,没有蛋糕吃。对于这个偏远小村来说,想在夏天吃现做的蛋糕是太奢侈了。可是,她的内心又是多么失望啊,这么大了,只有在哥哥十岁生日时吃过两块蛋糕,妈妈说要送人不给多吃。其实不仅仅是纯子心里不快,凤的心里也有些发毛。她在准备饭菜时,将一个新瓷碗扔了出去摔成两半。凤心里总不踏实,在纯子生日这天,这么好的日子······

果然母女心是相连的。就在那个暑假,纯子突发高烧,昏迷不醒。凤哭肿了眼睛,华拍打着墙壁,他们无论如何接受不了失去这个女儿。赤脚医生束手无策,只好又连夜送到了市医院。医生诊断为急性脑膜炎,告诉凤,这孩子命大,要是慢性的恐怕难好了,而且医治好了也很可能有后遗症。纯子昏迷了三天三夜,终于睁开眼来。首先是白白的墙壁,然后是疲惫又温柔的妈妈的声音:“纯子···“妈”,“哎,是妈妈,你还认识妈妈,呵呵,还认识妈妈···”凤的眼泪又要掉下来,这几天她不知落了多少泪了。“你个晓得这是哪里啊?”凤讲话慢慢的,声音有些颤抖。“毛桥医院吧,我记得我发烧了”。凤摇摇头,慈爱心疼的看着纯子:孩子,这是市医院啊,你知道你快把妈妈吓死了,知道吗?凤一边握紧纯子的手,一边温柔的给纯子理鬓角的头发。纯子不知道妈妈说什么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,她感觉很好,因为她感到自己对面前的这个女人太重要太重要。

住院期间,纯子的手从来没有离开过吊针,她也从来不哭。因为她看到了爸爸每次回家凑钱,瘦的不成样子;妈妈凹陷的眼睛,时刻紧随着她,生怕纯子再离开她的视线。她不想这个曾经受了这么多苦难的家再被她拖累。纯子总要试图在床上站起来,告诉凤:“妈,你看,我能走了”,可经常会倒下。纯子每天都会装作很开心的喝着酸奶,可每每只能喝两口。纯子每次都会若无其事的看护士将吊针扎进自己的血管,但其实那根暴起的筋令她害怕面对。

纯子终于要回家了,凤温柔的给她扎好马尾辫。其实,纯子的状况完全可以在医院多呆一段时间,实在是医院太贵了,只好回家疗养。纯子晕车,一路上,华抱着纯子手臂动都不敢动,要下车了才发现手臂僵的不能动了,只好让凤接过纯子。去村里的那条路上很少有车,华就先去叫车,凤带着纯子在路边等车。

纯子在路旁一直觉得头好晕,身子好难受好恶心。她一个劲的叫妈妈,问妈妈是不是自己要死掉了。凤抱着她,满脸汗水,满眼泪水:“好孩子,你已经好了,不会再有事了,妈不许你有事!”“我难受啊,妈,我难受啊···”“哪里痛,哪里痛?告诉妈,告诉妈妈···车子马上就来了,你忍一忍,忍一忍啊纯子···”凤看着纯子,仰头看看偏西却依旧毒辣的太阳,一狠劲,抱起了纯子跑了起来。这个苦命的女人,瘦弱的女人,仿佛抱着她的所有,她唯一的希望,奔跑在花白的夏日里。她宁愿纯子少听话一点不要这么乖巧,她宁愿纯子傻气一点不要这么懂事。她的一生里,没有人真的在意过她,即使是华也只是把她当做生活伴侣。凤有很多兄弟姐妹,她天生细腻温柔,却没有机会读书。从小就挑着全家人的衣服洗,十四岁就参加生产队挣工分。但和嫁到老沃基的日子相比,在娘家的日子算是享福了。至少娘家没有恶毒的婆婆,阴冷的小姑,以及各怀鬼胎的嫂嫂们 。凤经常以泪洗面,她不能告诉华这个老实巴交的大老粗,只得自己一个人受委屈。直到有了纯子。这是上天赐给她救她于苦难的天使,那么心疼她,那么理解她,那么体贴她,一心想着保护她,多少次用她的小手揩去凤的眼泪说“妈妈不要哭”。凤本来是在忍受着生活,纯子的存在让她学着去享受生活 。那么小,那么可爱的纯子,是多么的依恋她。其实,凤又何尝不是在依赖着纯子,没有她,凤不敢想象未来会是怎样,又或者,没有未来。

“纯子,相信妈妈,你不会有事的,你要相信妈妈······”

十年前的夏天,一场大水冲来了纯子这个如水澄澈的女孩;十年后的夏天,纯子会安然度过吗?十年一刻,一期一会,下一期将会告诉你有关老沃基“风”的故事,纯子的未来,但不只是纯子,而是一个群体。家族的明争暗斗,村民的狡黠冷漠。凤会告诉纯子怎样的不为人知的往事?纯子在这样的环境中将会有怎样的境遇?这个村庄又将迎来怎样的变化?

未完,待续·····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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